第4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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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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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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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爱松 

 

    父亲没有上过大学。大学只是他的一个梦。
  
  父亲出生于1945年。小时候家里穷,该上学了没学费。爷爷狠狠心,从唯一盛麦的瓦缸里挖出一小布兜麦子,扯着他到大街上卖了两块钱,送他上学。
  
  父亲12岁那年,爷爷犁地时从高高的崖头上摔下来而撒手人寰。从此孤儿寡母艰难度日。家里没烧的,父亲和拧着小脚的奶奶到村外的水库边拾淤渣,抬回家晒。淤渣又湿又沉,长箩筐不停地打着父亲的脚跟。
  
  父亲读书很用功,饿了就把裤带勒紧些。奶奶一人挣工分,养不活5张嘴,想让父亲辍学。老师跑到家里,说父亲将来是上大学的料。初中毕业后,成绩很好的父亲却没有上高中,而是选择了一所中专,因为这样可以早些为家里分担困难。
  
  上中专时,父亲要半夜起床,步行5个小时到学校。带的是红薯馍,冷了以后硬邦邦,就着开水算是午饭。天热时,放两天再掰开,能扯出长长的丝来。父亲从不叫苦,他对未来充满向往:参加工作了,就能挣钱了,家里人就不用挨饿了,自己可以买书了,甚至说不定还有机会上大学去。
  
  但父亲的中专也没有能上完。正是三年困难时期,那所中专停办了。父亲又回到山沟老家。种地,行医,挣工分养老母儿女,为叔叔娶媳妇,照看不能自理的舅爷一家。在生活这所大学里,什么苦都吃过。但日子再难,他的床头总放着几本包着牛皮纸的书,翻烂了,就再包一次,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上书名。
  
  我小时候,父亲几乎天天检查我的作业,还买了唐诗宋词督促我背。我有时兴趣不大,他就摇头晃脑地用自编的腔调唱诗给我听。他常常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到城里上大学。大学好书多着呢,教授学问大着呢。邻村某某大学毕业,当工程师,坐火车飞机到处讲课。
  
  可惜我懵懂无知,初中毕业上了师范,竟没有给他实现梦想的机会。20年前我到华东师范大学去进修,一向节俭的父亲塞给我几百元钱:“我早就为你存了一些上大学的钱,这次终于有机会给你了。”
  
  上个月,我到南阳师范学院学习,临行前,回老家看父母。父亲说:“我去送送你吧。”我笑父亲,我都过40的人了,去过很多远地方,难道去省内的南阳还让他不放心吗?倒是父亲快70了,出门我还得为他操心呢。父亲又说:“那我过一段去看看你吧。”我想,父亲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到南阳旅游一次也好。
  
  两周后,我打电话约父母来南阳。母亲放心不下家里的鸡猫狗,父亲就一人来了。父亲上午来时,我正上课,因为不好意思逃课,直到放学我才打电话。父亲说,他早到了,就在我们校园转悠呢。校园真大啊,假山草地湖水河桥都有。
  
  中午,我要带父亲去街上吃饭,父亲却想去学生餐厅吃。在宽敞的餐厅里,我们挨着看饭菜,然后排队打饭。坐下后,他悄悄地对我说:“这么多饭菜任意挑,现在的大学生真享福呀。用卡吃饭,不用找钱,真方便!”
  
  下午,我让父亲在酒店休息。因为他昨夜就没睡好。父亲忽然有点扭捏地说:“我跟你一起去上课吧。你们的教授会不会不同意?”我说好。能坐100多人的教室学生总是稀落落的,谁会介意多他一人呢?又暗笑,父亲的好奇心还挺大。
  
  我们到教室时,别的同学还没来。我们往后面走。这是阶梯形教室,去后面要上台阶。父亲说,这设计好,前面的不挡后面人。教室前面上下有四块黑板,父亲感慨:四块黑板,能写多少知识?又有点不解:最上面的两块黑板那么高,怎么写字?我走到前面,把下面的黑板向上一推,上面的黑板就下来了。父亲笑了,说,还怪方便呢。
  
  上课时,父亲从衣兜里摸索出小本和笔,戴上老花镜,郑重的像个小学生。上课用多媒体课件,屏幕上播放讲义、音乐,还有电影剪辑,父亲目不转睛地看,专注的像痴迷动画片的小孩。他的眼镜搁在鼻头上,老师讲课时,目光从眼镜上方射出去,记笔记时,目光又顺鼻尖处看下去,那模样,有点滑稽。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看着父亲稀疏的白发,认真的神态,我忽然明白,父亲来南阳,不仅是来看我,还是在圆他一生的梦。
  
  前两天回家,小侄儿急迫地对我声明,长大他要去上大学。我逗他,为什么?他说,爷爷说了,大学校园像公园,教室像电影院,老师讲课像百家讲坛,墙上还有四块黑板!
  
  我知道,大学曾是父亲心中的梦,再多的风雨也不曾凋谢。而今大学是父亲手中的种子,被父亲精心地种在后代的心上……(作者单位:洛阳市伊滨区李村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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