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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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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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电影剧照。

董萍退休后,不仅自己练书法,还到老年大学教书法。

周天泽好读书,家中藏书万卷。

 

□ 本报记者 陈弘毅 刘红雨 

通讯员 段建欣 周晓阳/文图 

 

11月29日,由冯小刚导演、根据刘震云小说《温故一九四二》改编的电影《一九四二》在全国上映,一时间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让人们重新回忆1942年河南那段大饥荒的历史。
  
  本报特寻访到数位当年大饥荒的亲历者、如今的退休老教师,请他们讲述当年的坎坷经历。其目的正如刘震云所说:为了忘却的纪念,为了温故之后的记住。
  
  “那时候谁不饿肚子啊”
  
  “那时候我还小,最深的印象也就是饿肚子!那时候谁不饿肚子啊……”董萍老人回忆起当时的经历,不由发出感叹。
  
  董萍,孟津县邙山镇人,退休前系洛阳瀍河区东关回族小学校长,1942年大饥荒时他只有10岁。
  
  “那成年的蝗虫啊,密密麻麻飞过来就像割草机一般,一眨眼工夫,别说谷子了,就是谷子的穰子(枝干)都被吃掉了!别说飞到谷子地了,就是飞到树上,落到庄稼上,黑压压过来一大群,铺天盖地过去之后,啥也没有了……”在老人绘声绘色打开的话匣子背后,是一段让人不忍凝视的历史。
  
  翻阅河南档案馆保存的当时灾情实况,“田园龟裂,赤地千里,二麦颗粒无收,秋禾全数枯萎,于时树叶草根,都成上品,腐木细泥,亦用果腹”。与此同时发生的是骇人听闻的蝗害。蝗虫所过之处,禾稼被吞噬净尽,为害甚巨。
 李连成退休后时常利用空闲时间,向大学生和社会青年讲述民族复兴对于每个中国人的意义。

 
  不仅旱情、蝗灾严重,在当年《大公报》重庆版派驻河南的战地记者张高峰的报道《豫灾实录》里,还可以看到更为全面的灾情:“河南是地瘠民贫的省份,抗战以来三面临敌,人民加倍艰苦,偏在这抗战进入最艰难阶段,又遭天灾。今春(指旧历)三四月间,豫西遭雹灾,遭霜灾,豫南豫中有风灾,豫东有的地方遭蝗灾。入夏以来,全省三月不雨,秋交有雨,入秋又不雨,大旱成灾。豫西一带秋收之荞麦尚有希望,将收之际竟一场大霜,麦粒未能灌浆,全体冻死。八九月临河各县黄水溢堤,汪洋泛滥,大旱之后复遭水淹,灾情更重,河南就这样变成人间地狱了。”
  
  据《河南灾情实况》中《河南省各行政区人口受灾损失统计表》附注中所记载,1942年,河南省死亡人数高达300万人。
  
  “俺们把馍吃了,你们把命活了”
  
  内乡县大桥乡大周村的周天泽老师,谈起1942年前后的情况,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当年我8岁,上小学一二年级吧,只记得当时就是穷。”据了解,内乡县大部分都是山坡丘陵,旱天平原地收成好,涝天山坡丘陵收成好,所以内乡县当时没有出现大规模逃荒的现象。但是,方城县、许昌等地有许多灾民逃荒到内乡县。“我的邻居刘梅婷、王女、将小女三人就是当年方城县受灾,被内乡的人贩子以每人十来个蒸馍买来,卖到咱们村的。据刘梅婷回忆,当时,她母亲流着泪说:‘闺女呀,去吧,俺们把馍吃了,你们把命活了。娘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活命去吧!’解放后,她方城的父母还来到咱们村看过刘梅婷一家。”
  
  虽然整体情况尚可,但据周天泽回忆,内乡县当时蝗灾、兵灾、匪患也很严重。关于蝗灾,他与董萍所述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兵灾和匪患。“我父亲被国民党强行拉去拉官车,用牛车运送枪支弹药。拉了一个多月,行到许昌时,与他同行的邻居连车也不要了,偷偷跑回来。我父亲不忍心丢掉两头大黄牛,冒着生命危险把车赶了回来。”
  
  而匪灾,就是当时与内乡县相邻的邓县(现为邓州市)土匪猖獗,不时到处抢人、抢牛和所有能吃的东西。“大周村当时修建有土寨,墙很高很厚很结实,四个城门安装有土炮,土匪不敢来。邻村的如果一听到风吹草动就到咱们大周村避难。”周天泽说。
  
  灾情虽然严重,但并没有摧毁人们求生的意志。董萍说:“邙山附近的野菜都被挖吃完了。能吃的树皮、树叶,掺一点仅有的粮食,如玉蜀黍面啥的,就那样吃。还有个重要的东西没有,就是人吃饭炒菜的盐啊。”董萍问记者:“知道焦裕禄带领大家治理的盐碱地吗?就是那盐碱地的土,弄回来用水熬煮再晒干,土办法提炼盐。拾点树枝、柴火,烧点水,放点盐有点咸味,再撩点野菜就是汤了。”
  
  无论是董萍还是周天泽,那时的家庭条件都十分困难,并且有好几个兄弟姊妹。但他们还是咬紧牙关,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和家人携手渡过了难关。
  
  一路向西

 

    追一程,赶一程,推车要饭千里行,落足长安城。(《忆童年》)国民党军大减员,城乡到处抓壮丁。我父躲藏被发现,抓丁一去不复还。(《抓壮丁》)说起1942年,郑州大学退休教师李连成吟诵着自己写的这些诗,眼睛湿润了:“那一年,赤地千里,饿殍遍地,惨不忍睹。我是扶沟县汴岗镇的人,镇子旁边的沟里扔满了饿死的人,死人多得野狗都不去吃,街上包子铺里卖的包子里时常能吃到人的指甲等东西……”
  
  据《河南灾情实况》记录:“灾民因饥饿难忍,而服毒者,缢死者,自刎者,甚至杀儿以求一饱者,所在多有,司空见惯,同时无主弃婴,到处可见,音若泣声,到处可闻,死尸横野,无人收埋,鬼哭神嚎,无殊地狱,阴森凄惨,绝异人寰……”
  
  1942年前后,河南发生水灾和旱灾,大量的难民沿着陇海铁路向西逃荒要饭,西安市铁道以北的地方成了河南人的集聚地。李连成一家也是逃荒的难民之一。
  
  1942年,李连成虽只有6岁,却清楚地记得父亲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了,家里只剩下了母亲、姐姐和他相依为命。为了活命,裹着小脚的母亲带着他和姐姐推着独轮车,跟随村里的人一起去洛阳要饭。哪知到了洛阳一看,要饭的人太多了,各个地方的人都有,根本要不来饭。
  
  就如同电影《一九四二》中的场景,大批灾民都涌到车站扒火车往陕西去。“我们也冒险扒上了火车,坐在闷罐子车的顶上,一路上惊险不断。有件事我印象最深:火车经过一个山洞时,坐在我们旁边的一家人的独轮车太高了,轰隆一声巨响,独轮车一下子被洞顶撞下了火车,很多人也被撞掉了下去。危急关头,我的母亲反应非常快,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我和姐姐死死地按在了车顶上,脸贴着车厢顶,很久都不敢抬头起来……”
  
  到了西安,李连成一家流落到了西安西边的一个叫“董木镇”的地方,住在一间破庙的大殿里,大殿里挤着住了20多户人家。转眼就到了冬天,饥寒交迫之下,庙里有一家人得了传染病,都死了。“怕也染上病,母亲就带着我们往东边西安城里去。走到城边一个菜园子,见里面有个看菜的小草庵,我们就住到了里面。”李连成说,菜园子的主人是个好心人,看他们可怜,便让他们帮忙看着菜园子,菜地里的菜随便吃。“我们从此就在这个小草庵里住了下来,白天母亲和姐姐到村里帮人干针线活挣点面粉,我四处跑着挖野菜,每天吃稀面汤煮野菜。”
  
  到第二年春天,母亲想让他学点手艺,就把他托人介绍到一家裁缝铺当了学徒,管饭,不给工钱。“干不好活打得很厉害,干了一段时间,实在受不了干不下去了。辞了工回到家里就病了,我的左胸边上长了个碗口大的疮,每天从嘴里往外咳脓。怕我的命保不住,母亲带我去看病,医生说这个病要20块现大洋才给看。”当时他们一块也没有,幸运的是,遇到了个好心的中医,给他们说了个艾灸的治疗方法。艾灸了几个月后,这个硕大的疮竟然奇迹般地转好了。
  
  “当时,我们逃难的人都受了很多苦,有的人家孩子送人了,有的女孩在当地嫁人了,很多人的家都零散了。见我的病快好了,母亲不想让我们分开,就带着我们回家乡。”当时只能步行走黄土高原回去,因为其他路上都有日本人。“我们河南老乡结伴而行,一路上最吓人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日本人的飞机在我们头顶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往西安飞,幸运的是他们没撂炸弹。另一件是黄土高原上狼很多,晚上我们把独轮车围成一个圆圈,让孩子睡在里面。”
  
  谈及这些往事,李连成感慨万千。
  
  不再饿肚子的生活

 

    李连成回到家乡不久,日本人就投降了。后来村里有了学校,他天天在学校外面看人家上学,看了一个学期,被老师发现,就问他咋不来上学。他说没钱,老师说:“你来吧,我给你找旧书用。”此后,李连成发奋学习,考上了初中,保送上了高中,又保送上了郑州大学,最后留校成了一名大学教师。
  
  董萍如今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一个外孙女。大孙子在江西师范学院读研究生,小孙子大学毕业了,在洛阳涧西工作,从事IT行业。外孙女最小,今年在洛阳理工学院读大二。他自己于1949年成为孟津县小学教员,1958年调到洛阳市区当老师,前后经历了近10所学校,一直到1992年离休。
  
  经历了诸多苦难,他对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状态。平时读读书,70岁开始学电脑,慢慢打字写点文章,还到老年大学教书法和诗词。”
  
  董萍说,他一般不和别人说起当年的经历,那些事对他来说实在糟心。即便偶尔给孩子们讲讲,他们也觉得不能理解,只是听听而已。“现在的孩子们跟我那代没法比啊,他们幸福啊。回想自己经过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我觉得现在社会安定,并且在不断发展。现在的年轻人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不再饿肚子的生活!”
  
  同样,李连成也在受访时反复强调,那个苦难的时代不应被忘记。“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记住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曾遭受过的苦难。中华民族只有实现伟大复兴,才不会再被外敌欺侮,中国人才不会再受那样的苦。”
  
  老人的话,语重心长,正道出了回忆那段往事的意义——珍惜现在的好日子,为了忘却的纪念。

《一九四二》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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