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营销”对大学生来说，如同虚幻的镜中影像，充满神秘和吸引力。本报记者 常启武 摄

核心提示:

近段时间，不法分子以找工作、赚大钱为诱饵，把许多不谙世事、挣钱心切的大学生拉进了他们的传销队伍当中，致使不少倾其财力供子女上学的家庭雪上加霜。为了弄清传销活动的隐蔽性及其欺诈手段，记者深入传销窝点进行暗访，了解了传销得逞的深层次原因及其社会根源，以期呼吁有关部门乃至全社会共同努力，消除这颗经济社会发展的毒瘤，为大学生们的健康发展撑起保护伞。

□ 本报记者　郭炳德  
著名的九朝古都洛阳。洛南新区学府路上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我的“老师”领着我走马观花式地“参观”了小区的景观之后，我们又信马由缰地走出小区的大门，既漫无目的又各怀心思地顺着学府路一路向南走去。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头便是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风景区……
“老师”虽然没有很高的学历，但在“发家”“致富”“成才”这些颇为时髦的用词上，可谓是得心应手。“我们的事业，就是要让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们有业可就，有事可做，有财可发。”“不让大学生们戴着知识的枷锁而碌碌无为。”
望着眼前这位因长期待在室内而少见阳光，因以大米、馒头加清水煮萝卜白菜为食而面带菜色还能侃侃而谈的“老师”，望着洛南新区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望着近在咫尺的雄伟壮观的洛阳高校体育馆区，我的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起因：朋友无限伤感地告诉我，他的儿子大学毕业，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应聘到中国移动郑州某家公司工作，可只干了３个月便不辞而别，到洛阳去“发大财”了，而且还带走了同是大学毕业的女友。从多种迹象上看，他们是干上了传销

朋友的儿子是被他大学的同学介绍去的。他和他的同学都分别辞去了自己的工作，背着家人、同事、亲朋好友，向家里神秘莫测地“借”了３０００多元的“发展费”，来到洛阳“二次就业”。
按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个前景不错的单位工作，1000多元的月薪，还有相当不错的劳保福利待遇，应该是能够“拴住”他们的心的。可是，什么事业对他们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使他们能够神秘兮兮地趋之若鹜呢？
在得知他们这里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大学生的确切信息之后，一种社会责任感促使我做出了暗访传销窝点的决定。
两个月前，那还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在一个“内线”的介绍下，我来到了隐藏在洛南新区一个小区内的“家”中。
我的“身份”是开日杂店的小老板。虽然念过大学，曾经有过正式工作，但嫌工资低而下了海，经商亏了本钱，又靠给别人打工混了几年。如今开了一个日杂店，挣点小钱。可像我这年届“知天命”时，还算是一事无成，因此，十分想干一个来钱快的行当。
“你的经历曲折，交际广泛，又有知识，加上干事创业的欲望强烈，这正是我们的事业成功的基础。”在“家”门外，迎接我的“主任”一边握着我冻得冰凉的手，一边鼓励我。然后，他接过我飘满雪花的简陋行囊，引我前往“家”中。
上到三楼，走到一扇敞开着的门口，从楼梯间吹进来的夹着雪花的风几乎是把我裹进屋的。
“欢迎您回家！”屋内门口站着的6个男女青年齐刷刷地鞠躬45度、异口同声地向我“吼”道。
我吓了一跳！
进到屋内，青年们拥上来给我拍打身上的雪花，搬来钉着帆布条的小马扎，端来热气腾腾的开水。
“回到家了，今后你就是家庭的一员，做什么都不要客气。”“主任”亲切地嘱咐我。又特意交待大家对我这位“大哥哥”要多加关照。晚上，有人为我铺好地铺，有人给我端来洗脚水。一个小伙子竟然毫不犹豫地卷起衣袖给我洗脚，闹得我既措手不及，又过意不去。洗脚的同时，几位男女青年几乎是一拥而上地又是捶背，又是捏肩。
在这个三室一厅的简陋房子里，我们这个大约１２平方米的男寝室，一溜儿并排地打了包括我的在内的６个地铺。我看了一下左边的铺位，铺得还算齐整的“床”上，有一本关于“网络营销”的教材和听课笔记，翻开的笔记本扉页上，颇有些功底的笔迹写着几行鼓动性十足的励志语言，其中“爱拼才会赢”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铺位的主人——２０岁出头的小刘刚坐在铺上，便十分内行地给我“上起课来”。小刘不问自答地介绍说，他学的是大专经济管理专业，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被同学邀请来到洛阳“家庭”，“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我在学校学的还多！”我装做漫不经心地问他究竟学会了哪些东西，他振振有词地说：“我们不但学习理论、学习哲学，而且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上课。美国哈佛大学有１８７门课程，我们这里可以说一门也不少！”
…………
“休息了，各位朋友！明天见！”“家长”的话音刚落，客厅里便响起“啪啪啪”几声关闭电灯开关的声音。大家立即麻利地钻进被窝。
你别说，这里还真的是一个宾至如归的大家庭呢！
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我偷偷地想，怪不得大学生们都慕名而来呢！

“洗脑”这个特殊的动词，让许多曾经木讷的人都“灵醒”了。“没准，下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你”的演讲，更连我这颗很难打动的心也为之一震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进入梦乡。待我一觉醒来时，大家已经开始急匆匆地起床，整理床铺。我这个新的“家庭成员”，不仅没有被叫醒，而且还享受了有人为我打好洗脸水和挤好牙膏的待遇。
急匆匆地吃过稀粥蒸馍加咸菜，我们便被带着下楼，说是去“上课”。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也不知道走了几条马路，我们三五成群但只能小心翼翼决不可招摇过市地来到了一个类似教室但决不是学校的地方。走进去一看，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大家好！”突然，随着一声清脆的问候，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随后是响亮的回答：“老师好！”
“老师”果然好。室友小声告诉我，这个“老师”可是个成功人士，“铜狮级”的。我忙问“铜狮级”是正高还是副高，被他“嘘”的一声制止住了。原来，“老师”已经开讲。
“你想成为百万富翁吗？既然来到了我们的‘家庭’，加入了我们的团队，无疑你的回答是肯定的。”“老师”那双慈祥得令人心潮澎湃的眼睛，使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我们的‘网络营销’是什么？说穿了，就是患难与共、有福同享。只要大家团结起来，群策群力，调动起来你全部的智慧、动用起来你所有的亲朋好友关系，没准，下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你！”
“哗哗哗……”教室里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72行里面没有这一行，我们这是第73行。我们这是无店铺连锁销售行业。我们这个行业门槛很低，只要掏２８００元，就给你一套化妆品。不是要你去摆地摊，也不要你去搞推销，你就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至少赚到200万。
“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只有奋力拼搏才能到达彼岸。
“如果你是龙你就腾飞，如果你是虎你就跳跃；如果你跟我一样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毛毛虫，那么也不要紧，只要你有一颗坚持不懈的心，总有一天你会升到我们公司的最高级别，A级别！”
“哗哗哗……”几乎是连绵不断的掌声令人心潮澎湃。
“老师”讲了很多很多，我也想了很多很多。但我只记住了一条，“老师”现在已经不把钱当做一回事了，因为他的年收入应该是以百万来计算的。如果说“老师”是一棵瓜秧接触土壤部分的根的话，我们的每个“家庭”就都是蔓，而每个人则是一片叶子、一个花朵。
“可惜我只是一朵‘黄花’，很快就会落的。”我心中暗想。
中午饭，仍旧吃得很差，土豆萝卜大米饭。我的“主任”向我解释：团队的主要特点就是不怕吃苦、不畏艰难。
吃饭前洗手时，邻铺位的朋友告诉我“家里”的规矩：寝室长不先动筷子，所有的人都不能动。这样做是为了树立寝室长的权威。他们是“网络营销”中最基层的干部，负责从新会员手中收钱。一般情况下，能拉来六七个人进网络，就有当寝室长的资格了。
下午，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活动”。在这里，“老师”和“老朋友”分别讲“网络营销”的“定义”，讲“网络营销”与传销的区别，讲“网络营销”是如何合理合法，讲每年给国家纳税多少，讲“网络营销”安置多少大学生甚至多少下岗工人，讲“××套装”的神奇功效以及奖励办法。“经理”则不断给大家加油打气：某某原先是在饭店端盘子的，如今已经是A级会员，开着宝马天南海北地逛；某某原先是下岗工人，加入团队几个月后月薪就过了万……
接着，还安排时间用来“串寝室”，“网络营销”内部的互相造访，听老会员现身说法地讲解自己的“成功经历”，还有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成熟模式的即兴演说、唱歌等。“主任”告诉我，这样做是为了培养每个人的“参与意识”。
晚上回寝室“画梦想”，大家互相吹嘘、攀比发财梦，最大限度地煽动每个人的欲望，一直到半夜才统一睡下。我注意到，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一半是熬的，一半是兴奋。
在一个寝室里，大家就一起来表了决心：“我们能不能成功？能——！”
这声音，盖过了门外呼啸肆虐的北风，更连我这颗已经很难打动的心也为之一震。

“经理”为我“洗脑”

上次是怎么离开洛阳的？只记得我给“主任”十分为难地道出的“苦衷”是：我这次只是来看看，家里还有一个惨淡经营的小日杂店，这边定住了我才能回去处理，这边定不住我还得苦熬下去——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主任”是个精明人，他知道留下来的人必须是“铁了心的”，否则对“事业”没有好处。已届“不惑之年”的“主任”来自四川广安，他的妻子和正念中学的儿子都曾经来洛阳“发展”过，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时间的“洗脑”、培训和结识“家庭新成员”的生活之后，已经回了四川。妻子不停地从老家往这里推荐、介绍新成员，儿子则继续完成他的学业，时不时地还会将同学、朋友中的辍学者推荐到这里来“发展”。“上学的榜上无名，发财的脚下有路”——如今，他的儿子已经可以用这么有蛊惑力的口号发展下线，坐在教室里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拿那份属于自己的收入。
这正如“主任”“委屈”地向我炫耀的：“没办法，我们这些人，晚上睡觉时还能挣钱。白天，你即便是在拉屎撒尿，一不小心，也许账上就进了一笔收入。”
第二次来洛阳，这里已经是春将暖花即开的时节了。
这次接待我的，是我“主任”的“主任”——如今已经是“经理”的级别了。“主任”回四川带人了，我是他的“业务”，“经理”是代“主任”和我谈话的。
“经理”来自豫东某县，是一个事业小有成就的老板。此前，他经营着一个雇佣了10多个工人的胶合板厂。
为什么放着驾轻就熟的实业不做，而干这呢？“经理”有自己的见解：
“中国人为什么富不起来？”我的“新生活”的“启蒙老师”意味深长地和我交流，“听说你也是上过大学的人，还有很丰富的人生阅历，但你弄没弄清楚这个问题？”
见我用颇为迷茫的眼神期待地望着他，“经理”就好象是不经意似的对我开讲了：
“中国人，观念落后。就说我们这个‘网络营销’的事业吧，为什么外国能做，我们就不能做？为什么外国总统都支持的事业，我国还只能像做贼似的偷着干？我们不占耕地，不扰民众，不污染环境，不要国家一分钱，把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团结在一杆旗下，不断推出自己的精英，难道这有错吗？
“我们的口号是‘今天我为人人，明天人人为我’，让大学生们充分发挥他们的智慧，早日实现他们的人生抱负，难道这不是在培养人才、为国分忧吗？
“在我们的团队中，可以说是老少咸宜，童叟无欺，为每个人创造发财的机会……”
“老师，您说的，我不能说一点都不信，但我说全信您也不会相信。”犹豫了许久，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实话说，我害怕这是传销，政府不允许呢！”
“你搞错了，是传销的话，我们就不会搞了。我们这是无店铺销售，是现在最时兴的一种创业模式。”“经理”对我的异议坚决予以否认，“传销是金字塔的形状，顶级上线永远不离开。而我们的这个行业则是梯形的，当一个人做满了600分之后，他就必须出局，将机会让给下线。”
“对于事业有成的‘家庭成员’，我们还要雇上车队，让他披红戴花地荣归故里，以向乡邻展示他的成就。”
为了让我有一个“感性的认识”，“经理”将“我们的这个行业”和传销进行了对比。他说：
“我们和传销的区别至少有7点。传销搞终身世袭制，而我们实行‘出局制’；传销有业绩压力，在一定的期限内完不成业绩就会有被淘汰的危险，而我们则不管你发展的快还是慢，什么时候完成冲顶，都没有硬性规定，没有业绩方面的压力；传销与业绩相联系，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业绩，其资格就会下滑，而我们实行业绩累计，资格不下滑。最大的不同是传销实行重复投资，而我们则是一次性投资……”
见我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样子，“经理”没有讲完他的7点区别。而我的脑海里却在紧急梳理着最近查阅的关于打击传销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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